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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山有栋小房子

来源: 文学网创新 时间:2021-07-13

远山有栋小房子

把记忆的日历翻到三十年前,山腰往上,有一栋麦衦色的木房子。

房后的小径,通向森林、峭壁、山顶。房前的小路,通向森林、深谷、溪流。房右的山道,通向森林、飞瀑、云雾……

我们是从房左的山道来的。

山道弯曲,一路走来,踩翻了许多碧绿的车前子、竹叶米和几队赶集的蚂蚁,惊飞了几群红嘴黄腹长尾的黄腹角雉。柳杉、水杉、冷针杉、南方红豆杉,棵棵如盖如伞;杂草、野花、藤蔓、原始阔叶林,丛丛似云似幻。

穿林而来的山道,把我们引到这里,便看不到它蜿蜒的影子,消失于苍苍莽莽的崇山峻岭之中。

我们是从晨曦中出发的。

林场的场长老朱说,塘岗不算远,二十里路,就是那路有些难走。

一趟走下来,我的感受是:路并不难走,因为,我一直走在风景的转盘上。真正的山行就是如此美妙,仿佛不是人在走,而是山在旋转,转来转去,皆是在诗里画里徘徊。脚步徘徊,就感觉那路过于漫长了,漫长得无休无止,没有尽头。

到达塘岗的时候,日已中天。房子的主人对我们讲,谁跟你们说的,是老朱吧,他一直认定场部到塘岗只有二十里路,其实吧,三十里足足有余。

难怪。

在山里,一切都是大大方方的。说好二十里,却额外赠送你十里路程,大山就是如此慷慨。

塘岗不是村庄,方圆几十里,只有一栋木房子。

木房子两间两层,木柱木梁木板壁,顶上没盖瓦,清一色的柳杉皮,用竹丝扎着、岩石压着。大门和窗户朝山野敝开,秋日的大中午,仍然有雾从屋后一隅堆积。那里有一汪泉水,从地下的石缝中“咚咚咚”地涌上,如白莲花不间断地在绽放,升腾起一缕缕白雾,弥漫。

房前有一块长条的平坦。东边搭着一个大瓜棚,吊着十几个黄得发紫的南瓜,还有几个青皮白花的大蒲瓜。瓜棚下,有一群鸡在寻食。细数一下,九只鸡,一只红冠彩羽的大公鸡,三只老母鸡,还有五只不经事的小鸡。棚角有一个羊栏,木栅里站着三头小白羊在吃草。西侧是一溜花,开得很火,好像是月月红,但主人说,那是指甲花。

未到小房子,就听到有狗在吠。汪汪汪,汪汪汪,声音高亢急促,充满敌意,在空寂的山谷里回声嗡嗡。走到房前,便看到了一条大黄狗,跳着叫着要扑向我们。

好在,主人及时出来了。嗨!别叫了,大黄,来客人了,不要凶。

话音一落,黄狗不闹了,它用质疑的眼神望了我们好几眼,就不再搭理我们,摇着尾巴和鸡们一起玩去了。

小房子里只有两个人,一大一小,都是女的。大的是母亲,叫汤珍花。小的叫莫小芳,是女儿。

汤珍花三十光景,鹅蛋脸,水眼睛,白线衣,蓝裤子,要是身材稍瘦几分,鼻梁上没有长着淡淡的雀斑,还真像一株开放在山谷里的野百合。小芳长得很可爱,扎着一条小辫子,红线衣,紫裤子,一双美丽的大眼睛,闪着明净的光,惊喜且又好奇地打量着我们。当我把一筒彩色的蜡笔和几本作业簿递给她时,她笑了,露出了洁白的牙齿。

那一年,是一九八七年。

我们到石垟林场去参加“森林笔会”。笔会期间,安排作者到林场采风。场部,有许多林场的元老和劳模,但他们都被那些大笔杆子们认走了,张老师和我迟迟找不到采访对象。场长老朱与张老师是初中同学。老朱说,要不你俩就到塘岗去吧,塘岗不远,离场部二十里路,那里住着一户看山的人家,很值得一写,就是路有些难走。张老师对我说,小草野花亦芬芳,咱们就到山那边走一趟,到塘岗去。

采访是在小房子的门口进行的。其实,纯属是聊天,根本就称不上是采访。汤珍花坐在我们对面的木櫈上,我们靠在两张竹椅上,喝着用竹叶米泡的茶,边喝边聊。

聊完天,汤珍花便去煮饭烧菜了。我与张老师把屋前屋后转了一遍,然后便站在门口望着对面的青山沉思。

青山如黛,风送林涛,清新无比。我们的思绪,也随着那满山的红叶,在空中纷纷扬扬。

汤珍花是北坑人,上过村小,略通文墨。十八岁那年的冬天,北坑的一片山林突然爆发了森林大火。她父亲去灭火,不幸遇难,留下了她与母亲两人相偎相依。

次年春天,她顶父亲的职,与未婚夫莫大满被林场招为正式的林工。

在分配工作时,老朱对她说,这样吧,按照场里的规矩,你们这些刚参加工作的新同志,都必须先到艰苦的岗位上历练一番,让你们去塘岗怎样?

汤珍花说,其他都没问题,就是路太远了。

老朱说,不远不远,就二十里路,两小时的事。

于是,她举家就到塘岗来了。任务很轻松,就是日间到山上走走看看,有点大王叫我来巡山的意思。

大满和你妈呢?咋没见到他俩。我问。

他们回北坑割稻去了,过几天才能回来。她说。

你们在这待几年了?我问。

我想,在这荒无人烟的野山里,就留下弱小的母女俩,暗夜茫茫、野兽出没的,她们难道不怕?难道她从来就没有向场里提出过调动岗位的要求?

她笑道,小芳今年十岁,我们在这里已经待了十一年。

我说,这里,这里好吗?

这里其他方面都还行,就是有一点不太方便。她轻描淡写地说,小芳长大了,早就到了读书的年龄,待在这没办法上学。

张老师的神经一下子就敏感起来,他唤来小芳,问,小芳,你想读书吗?你想学校吗?

小芳眨着眼睛说,书,我是有读的,但学校我不想,什么是学校呀?

张老师听了,眼眶顿时发红,说,哦,书是谁教你读的呀?

小芳说,是我妈妈。

张老师说,哦,很好,你没有见过学校吗?

小芳说,我只听说过学校,从来没有见过学校。

张老师拿来小芳的书,指着一棵向日葵问,小芳,这朵花念啥?

小芳看了一眼说,这朵花,叫日头花。

张老师一惊,说,日头花是土话,请你用普通话告诉我,这花咋念。

小芳怔怔地望了一眼汤珍花,说,我不会讲普通话。

张老师的眼角滴下了泪水,把小芳抱到膝盖上,说,小芳,我教你,这花用普通话念,叫白日葵……

吃完午饭,我们告别了小房子,踏上了归程。

路上,张老师感慨万千。他说,回去他一定要找老朱好好地说道说道,非得要老朱把汤珍花调到场部不可。不为别的,就为了小芳。他说,一个十岁的孩子,竟然连学校都不知道是何物,这是在开国际玩笑,滑天下之大稽,他决不能接受。

回到林场,张老师就去找老朱了。

后来,我听说,不久之后,汤珍花就调到场部上班了。

又后来,有消息说,小芳考上了师范院校,成为了一个光荣的人民教师。

“山高地阔兮见汝无期,更深夜阑兮梦汝来斯。”

离开远山的那栋小房子已经三十三年了,不知它是否还在。现在,每当想起远山的那栋小房子,就会使我不由地联想起大地苍生。

是的,我们的社会就是这样:除了喧嚣,还有宁静;除了繁华,还有寂寞;除了高大伟岸的森林,还有低矮的灌木小草,还有匍匐在地皮上的苔藓植物……

就是它们——构成了这个参差不齐,却亦协调和谐的大千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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